-Glistens-
The shines on every bit of you.
[CG] Lucky Seven II (37)



2/2.
I remembered closing my eyes and seeing a mirage of you.
One that was too false to look that real.
One that was too real to look that false.




 當深褐髮色的東方臉孔少年再次睜開雙眼從不斷墮落的夢境中脫出的時候,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不過剛從一層虛幻的景象過渡到太真實卻太不可能的另一層。

 

明明上一次出現這種幻覺的那天都早已遠去得遙不可及了的。某種清淡的馥郁忽然輕易凌駕了室內通通變得廉價庸俗的過濃香薰漸漸填滿著他的嗅覺,印象漸漸從依稀變成確鑿了。

 

記憶倉庫中沒有預留給嗅覺實態的空間。因此氣味一旦散失就無法重新憑空回溯出同樣的感知,唯有當它真正瀰漫在空氣間你才能憑印象將它辨認出來。因此當朱雀真正感覺得到某種他曾經熟悉習慣得猶如呼吸般,後來又消散殆盡的氣味時,他心想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嗅見他的味道。

 

怎麼可能,他想,當他仍然沉默著眼角開始睨向四周然後瞬間停頓在某個角度。他覺得自己大概還需要多幾個瞬間。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去相信眼前真正存在著年輕結實的修長驅體慵懶地倚靠陽台的姿勢和,被暮日染成橘紅的散落金色髮尾。叼著香煙的嘴唇,還有只要閉上眼就能毫不費力在腦海勾劃出的深邃側面。費盡努力也無法忘記的蔚藍色海洋般深湛雙眸,向遠方眺望出寂寞的視線。

 

除了裊裊上昇的灰白煙絲外一切都靜止得太不真實。於是他儘管心想這怎麼可能呢,不過是場夢罷了。然而模糊著意識試著坐起身子讓床單發出窸窣的聲響卻驚動了原本停滯的影象,然後當不遠處的身影轉過來在視覺中逐漸放大時,他開始遲疑。

 

如果是夢的話,該怎麼解釋他步近時推開過空氣滑過身邊逼真的存在感和自己幾近窒息的艱澀呼吸。如果是夢的話,該怎麼解釋他的氣息徐緩略過耳邊他的手心經過雙頰頸間留下通體顫動和急劇得崩潰失常的心跳。如果是夢的話,他的氣味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聲音,那些全部該怎麼解釋。

 

直至他的雙手觸及他的肌膚剎那間粉碎了玻璃般冰封脆弱的夢境。

 

『你到底是誰呢』他來到床邊說著捧起他的臉。而他發現自己竟被凝視得無法言語。

 

『你到底算是活著呢……』他的手指捋過他稍長的卷曲髮尾。『還是已經死去呢。』

 

他只能繼續沉默著看進他水藍色雙眼中平靜地漆黑著的瞳孔,任憑他的聲音從聽覺開始麻醉自己到無法說出一字一句。

 

 

 

 

朱雀忘了他們到底就這樣對視了多久。總之等到他回過神來感到全身被他的體溫包裹著的時候,外面的天空早已深藍得泛紫。

 

察覺到的時候身體已經被牢牢枷鎖得無法動彈半分。

 

身高的差距讓他幾乎都要被拎起來雙膝微微凌空,然而對方仍像要讓彼此的胸膛緊貼得容不下半點空隙般愈發用力去擁抱。基諾埋首他的頸窩深深呼吸著他的氣味溫度彷彿用以確認他真實存在,不斷收緊的雙臂勒得讓彼此的胸腔都漸漸發痛。痛楚迅速無聲地穿越過兩副單薄的肋骨對流擴散,心跳超速敲打在相連的胸口催化著交換疼痛的過程。

 

漸漸朱雀開始覺得右邊胸口無法言喻地痛得,彷彿在身上穿開來一個缺口潰瘍化膿。

 

從對方左胸注射進來的痛楚,濃烈得彷彿要烙下些甚麼般熾熱地焚燒著。仍然束縛住自己整個上半身的的擁抱,緊窒地壓逼得眼眶不經意就盈滿了淚水。他的唇湊近他耳邊只能用虛弱的聲線哀求他放輕點,褐色的髮絲蹭過金色的交纏起來。他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叫他甚麼都別說了。

 

朱雀。不知是否有意忽略過懷裡身體驟然略過的一陣輕微顫慄,他愈發糾纏地喚。朱雀、朱雀、朱雀。

 

 

 

 

『我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

 

他微仰著頭輕輕說著閉上雙眼,滿溢的淚液與消失的語尾同時滑落至盡頭。

  

而他有剎那的晃神。他試著慢慢放開他,卻發現他在默默回抱。

 

從那聲線中基諾彷彿看得見那道遍體鱗傷的影子,在耳邊喘息著嗚咽著彌留著。過份完美的偽裝和過份脆弱的瘋狂。終於他能夠真正確信自己再一次緊擁住懷裡那個平靜地重傷的男孩,甚至又傷得重了些低調地疼痛流血,如同負傷的異獸倔強地美麗著,劇痛卻重生著。

 

他知道了他的懷裡又重新注滿寶石藍與翡翠綠。

 

他知道了他的懷裡有他的愛情。

 

『和那種事情無關的吧。』 

 

他說著放開緊環住他的雙手幾乎是愛憐地移過他的臉頰,手指拂走他眼底蒼白的淚痕。然後當朱雀被淚水模糊了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他看見那個以為早已失落了的笑容在眼前放大。

 

『和那種事情無關的。』他重覆,甚至連聲音裡都開始有笑。

 

他眨著澀痛的雙眼看見他閃爍的金色髮梢和清洌得泉水般的藍眼睛,通通溫暖得像那些最初的時候。秘密約會在庭院開遍白色鳶尾和輕易忘掉時間的眩目晴夏。那些他們一分離就妄想一見面就遺忘的時候。他的聲音他的嘴唇,通通溫柔得像他們最親密的時候。那些蘋果甜的唇和玉桂香的呼吸,那些他們容易吻得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

 

那些他大概是喜歡著的,但他又討厭。他的金髮藍眼聲線溫度,他討厭它們讓他一旦擁有過就開始貪婪開始揮霍,他討厭他的溫柔,他又很喜歡。這些他大概真的是很喜歡,但他又討厭。

 

他討厭它們叫他非愛上他不可。

 

他們大概都很討厭彼此一相遇就得戀愛,但他們又很喜歡。

 

然後他們都不再說話了。

 

 

 

 

直到今天朱雀仍清晰記得推開拜因貝魯克家那扇老舊得嘎吱作響的沉重華麗柚木大門穿過大廳,沿著連綿的階梯攀到二樓右轉旋開第三個房間的門把,就會看見夢一般迷人得不真實的畫面。

 

日光灑在白色三角琴上暈染成半透明金粉般的陰影,束在頸旁的鬆散金髮和純白燙金的筆挺外套。琴鍵上跳躍的指尖、輕柔流動的樂章以及,情人輕閉的眼瞼。彷彿除卻寬闊的玻璃窗、鋼琴和他以外的一切都化為一片白色的世界。

 

彷彿只要純白和深金就能混和出一個完整的他。

 

優雅純粹的象牙白唯有和難以直視的刺眼耀日在一起,會等於他的顏色。絕對純潔與天生傲慢的,金色鋒芒的淵藪。不存在裂痕,甚至連瑕疵都是泛著光輝預示勝利的證明。

 

那天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不過只是像那樣注視著他,竟然都會漸漸心痛得幾乎必須逃離了。

 

門一打開蔚藍的眸就會像期待已久地睜開過來,他轉過頭微笑著叫他的名字,朱雀、朱雀。而他,這種時候總免不了會有些輕微自責破壞了這完美的情景。但他還是會隨即步向了那個耀眼的影子,哪裡來的王子殿下呢,他微彎下腰在他耳邊用被琴聲稍稍蓋過的音量輕輕調侃道。

 

於是他一隻手全然無法抑制地離開了黑白相間的琴鍵,抬起精緻的下頜貼近唇邊廝磨過後吻上。呼吸被打亂過的碧綠雙目幾乎是一重新睜開就瞥見一旁透明水晶杯裡盛載著金色龍舌蘭,他淺淺的皺眉問他為甚麼喝酒。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根本就和果汁沒分別,他只不以為然地調整回樂章的節奏說,還是說朱雀不喜歡Tequila的味道呢。他隨即遲疑著舌尖在口腔試探著殘餘的味覺然後不確定地回答說也不是不喜歡,只是覺得有點甜。

 

那時他還不懂接下來金髮的情人為甚麼要笑得那麼誇張那麼莫名其妙。直到不知不覺他們的唇又再快將相貼時他才在嘴邊告訴他,吶朱雀你知道嗎,Tequila根本就不是甜酒。他覺得他的聲音在耳邊漸漸朦朧起來了。吶朱雀那麼你猜真正甜的到底是甚麼呢。他不記得自己後來還說了些甚麼,他卻記得他們吻著吻著他手中的樂章好像就開始變調變得一榻糊塗後來就完全毀了。

 

那之後到底又過了多久呢,自從他們上一次這般親暱之後。

 

間中朱雀在反覆思索這個問題時會開始後悔自己太用心去記憶。這些日子他學會了許多事情其實經不起太過深刻的記錄。愈記憶就愈容易遺忘。許多事情若只拚命想著要去記,回過神來會發現竟然從一開始就已經忘了根本了。

 

許多事情,尤其是這種微不足道的無損大局的小事。

 

那麼那之後到底是過了多久呢。

 

 

 

 

至今仰望的翡翠綠和俯視的淺海藍始終會有一種如同讀秒的默契將凝視、低頭、閉眼的時機一一計算準確,他們從初吻開始就無須演練卻總是分秒不差。於是他及時結束曖昧難耐的對視單手擦過身下被夜晚浸成黑褐的髮俯身調低角度湊近那張久違的唇。而他基於某種長期以來的習慣緊闔上眼放鬆仰臥,預期中的激烈纏綿卻在相碰的瞬間證實為更加淺而淡的、稍縱即逝的輕微。他的唇不斷接觸又離開,跳躍得像那天他指間的音符來不及捉穩就消逝般輕浮,以至有一兩下朱雀以為自己還在夢。他用被放開的半秒空隙說基諾別這樣了。而他只再度覆上他的唇含糊著不置可否。

 

然後他又開始用某種讓他不得不妥協的聲線叫他了。求你了,他說,基諾,求你別這樣。

 

事後再想想他覺得自己那時也許還以為置身夢中。不然他怎麼可能再斗膽去苛求那些早已被自己冷冷背棄過的帶慾望的情感。

 

他怎麼可能再妄想用一身腐敗去沾上一點那些亮得快要蒸發的金。

 

然而隨之而來的回應卻是無比地真實,以疼痛發炎的方式,對方的牙齒開始刻意一下下重敲著唇角舌尖殘忍地割裂開表皮。滲著鐵鏽的尖冷微酸充斥在味蕾間,蔓延直至整個口腔血腥得全是鮮紅色的刺痛酸甜。記憶中不曾有過這樣粗暴衝動的宣洩意味的,假如這種舉動還算得上是,吻。到後來他幾乎已經在咬他了,但他始終絲毫不抵抗地癱軟著身體任由壓制,儘管翻騰的痛楚早讓他不得不皺起眉頭虛弱地發出嗚咽的喘息。

 

片刻後基諾忽然有過一個停頓。尚未平服胸口深沉的抽息呼吸著整個味覺的甜腥,他卻忽然停下來張開黑藍的眼觀察起在自己爪牙下奄奄一息脆弱生物般的少年。他靜靜地看著他低垂失神的黯淡幽綠被淚水放肆地淹沒,撕裂染血的嘴角和黏膜隱忍地破損著,若有若無得可以輕易擰碎的呻吟,他其實知道,未必代表他真正痛苦。

 

於是他發現他還是老樣子,累積痛楚多於釐清,掩藏傷口多於治療。忽視自我多於一切。自尊建立在偏離正常的位置,堅信傷害愈深沉澱得愈快愈麻木。他知道樞木朱雀可以為此賭上全部的驕傲與盲目近乎偏執。他可以不惜一切在崩潰邊緣及時反鎖起自己一個人在徹底的黑夜裡痛得失去知覺。他會一直用新的創口覆蓋舊的創口,用新的痛楚麻痺舊的痛楚。

 

靜靜地他盯著他,似笑非笑。低下頭,舌尖沿著顫抖的唇邊開始輕柔地舐過那些由自己割開的傷口。

 

溫熱的唇舌逐漸潛入擦過新鮮炙熱的傷口重新破壞初步癒合的組織加速出血的時候,朱雀卻感覺安定了許多。不消一會他們又重新用那種昔日得彷如隔世的方式接著曾經平常得無須專心的吻。一時間,竟連血是鹹的或甜的是冷的或暖的都混淆不清了。甚至他得又過了頗長的一陣交纏才訝異著意識到他呼吸中那本應屬於薄荷酒味的層次,不知何時起卻被另一種深沉的苦澀填充過去。

 

起初還是不算難耐的淺澀,漸漸就變得嗆喉、黏稠痕癢的,尼古丁的味道。

 

危險但醉人的、致命卻無可抗拒的成癮源。

 

『基諾,你該戒煙。』

 

彼此放開後的第一句話,傷口讓聲線顫抖得尾音有些不穩。

 

而他,當重新看進那雙睜開的神態仍有大半稚氣直率的圓潤綠眸,這才發現,自己是差不多該要死心地選擇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他搖頭,因為必須極力遏止那聲已經到了喉頭的嘆息才微笑。

 

他是真的不知道,總是在暮色匆匆的時分當他拒絕過所有扶持拖著滿身傷痕離開的時候,總是會有個人盯著那片任性地逞強著的殘破背影,心痛得那麼無助。

 

『我該戒你。』

 

 

 

 

好像是同一天他將他按倒在雪白的三角琴蓋放肆親吻,曖昧的喘息融和進播放中的行板Nocturne Op.9 No.2悠揚地瀰漫,相同的潔白制服隨意散滿一地。

 

今天的鋼琴練習也這樣放棄掉可以麼,他嘆了口氣抱住埋首自己胸前的金色腦袋問道,帶些說教意味地。他隨即抬頭呶著嘴看他,反正只是應酬的玩意,一臉無辜地。然後唇又輕輕擦過他的頸項,最初的espress. dolce.。基諾我真不懂你,他有些結巴地夾雜斷續的氣息說著,這種事情你怎麼天天做都不會膩。他平常地笑了笑說,朱雀你會厭倦吃飯和睡覺麼,接著雙手無視身下的人不以為然的表情純熟地愛撫上那些如絲般細密的肌膚。

 

pianissimo. crescendo. mezzo piano.沒有為意耳邊的蕭邦漸漸加重至forte,熾熱的軀體早已交融得密不可分。他一隻手緊緊扣住他的腰,空出來的手輕輕撫弄散落在冰冷光滑的鋼琴表面的褐髮,流連雙頰的唇忽然移至耳邊。朱雀你真的想知道麼,我每天都想抱你的原因,他低聲問他。沒有遲疑,對方隨即極力忍住喘息露出詢問的眼神。

 

因為只有像這樣身體緊緊相連的時候,我才能知道你是不是在說謊。

 

他這樣告訴他。

 

因為只有現在,我們誰都無法說謊。我愛你也好、絕不離開你也好,馬上就會被看穿的不是嗎。

 

所以求求你。

 

他說,聲線溫柔得甚至有些縹緲,緊闔著深邃海藍色雙眸無從出賣更多的感情。

 

求求你,別對我說謊。

 

他這樣說著,在他耳邊叫他的名字,SuzakuSuzaku。他還說他愛他,許多許多遍。他說他再也不會像愛他那樣愛任何人了,再也不能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十七歲的、孩子氣的、衝動而脆弱的聲音,聽起來居然那麼像哀求。

 

然後關於那天的回憶就只剩下一直吻著情人高溫的身體直到最後,極度溫柔的dolce。距離Knight of Seven被捨棄了名字與意義,約莫還剩餘不足一個夏天從開始到終結的長度。

 

他們誰都沒有再作聲,直到最後。

 

 

 

 

夜如同湖水浸濕著赤裸的肌膚鍍上幻惑的藍。廝磨著微熱的、輕顫的光滑表面,那些他早已熟知得只以指尖和嘴唇就能摸索清楚的一分一寸,他曾那麼瘋狂地愛著的、執意獨佔的一切。甚至連身下傳來總是夾雜模糊啜泣的壓抑的喘息都毫不留情地奪走他所有耐性,投降似地淪陷。

 

終於當那最後一點戰火都徹底熄滅過後,是習慣也好是不經意也好,自己到底多少次夢見過再次觸摸這片肌膚,基諾已經記不清楚了。中間相隔了許多沒有謎底的揣度與絕望,他卻居然再次觸摸他的身體,那麼自然地、平常地。

 

基諾知道嗎。

 

朱雀是一種神聖的鳥兒。

 

得知的時候竟已是陷落得水深火熱的關頭,並且是從粉髮赤眸的友人口中──那個名字的意義。當下應該是恍惚,繼而明瞭地苦笑。

 

無法捕捉、禁不起束縛、難以馴服。難怪。

 

『朱雀。吶,朱雀。』他俯身他耳邊,一再輕聲呢喃。『我早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飛走。』

 

『基諾……』而他別過臉,雙手乏力地推卻他的胸膛。

 

『你沒有說謊,從來都沒有。』

 

他說著,低頭沿著腹部的曲線親吻身下的軀體。從腰側到胸膛,輕柔地吻著並感覺他的心跳與氣息,溫熱鮮活的。肆意撫摸觸及到的每一處,四肢胳膊與頸項,纖細而緊緻的,損傷後癒合的,明明只是稚嫩的少年的身體。嘴唇覆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他曾經也是天天不忍地親吻著抱怨他不該太拚命,那些因為過去應該是故意的魯莽戰鬥而遺留的痕跡至今大都褪色淡去。大概有不少是產生在他無法觸摸他的那段日子裡的傷痕缺口,此刻他幾乎是著迷地,吻得到的和吻不到的,全部都想親吻。

 

『你沒有說謊。你只是甚麼都不說。』

 

然後吻去盈滿眼眶的淚水,再次直視那雙神情複雜的玉石般的瞳,他驚覺自己居然仍有一剎悸動得像最初。堅強得脆弱如這雙眸,美麗又殘破如這雙眸,讓他無法說謊,讓他漸漸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佔有的念頭,也只有在這雙眼睛面前而已。

 

『朱雀真狡猾。』看著那雙眼睛痛苦地緊閉迴避,他說著嘴角卻居然有一絲釋然的上揚。

 

我自己又如何呢,基諾心想。隨即封住身下那張破損的唇。

 

從我不准你離開我,到我不想你離開我,直至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他不是蓄意隱瞞,由始至終,他只是無法說出口。其實就算說出來了又如何。無補於事,只會讓自己感覺更加像在乞憐。只是,只有一件事情,他既沒有選擇權,也無法回頭。

 

基諾.拜因貝魯克再也不愛任何人深得像愛樞木朱雀那般了。

 

 

 

 

朱雀從那個徐緩起伏著的胸膛醒來的時候,感覺整個呼吸中全是濃濁的煙嗆得他想咳嗽。一邊置疑自己竟然還會在這種激烈的親密行為後失去意識,他稍稍仰頭,看見那個吞雲吐霧的金髮少年一雙深不見底的藍眼沉默地盯著漆黑無星的夜空。

 

他沒說甚麼安靜地清醒著,直到已經對煙味麻木的嗅覺重新感知到另一種刺激性的氣味,他用舌頭舔了舔嘴角,血分明早就乾涸了。漸漸他才認得那種血腥味不屬於破損的黏膜而是皮肉上的創口。沒有因由,目光隨即下意識移向面前被襯衫半掩的胸口。以最輕的動作掀開覆蓋的布料,他已經沒有空閒鎮靜自己顫抖的手。

 

一切掩映在煙霧中忽然不實得像隨時都可能湮滅的樣子。堅硬的黑與周遭的藍與綠,代表著似乎非常重要的意義他卻一時想不起。他在意的是那之中滲著異常刺眼的,氧化了的血紅。那所有深刻的痕跡看在他眼裡,除了象徵疼痛的傷痕外別無其他。

 

『基諾,這到底是……』他必須用盡全身僅餘的力量才能迸出短短數個字節。

 

為甚麼受傷。為了誰受傷。

 

他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一字一句到了唇邊居然都變得像鋒利的荊棘沙啞了他的聲音。

 

『啊啊……那個,是刺青。

 

一瞬的錯愕後基諾伸手揉了揉自己鬆散的金髮,將近是敷衍地回應著從床上站起。他走近陽台背對身後的房間,捻熄手中燃盡的煙,再純熟地點起下一根。

 

『基諾。』

 

他無動於衷。空出來的雙手把玩著打火機開關發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基諾,你不該學會抽煙。』朱雀說,語氣卻是婉惜多於嚴厲。他一定不知道比起挾煙,那些修長乾淨的指尖更適合在黑白色琴鍵上跳躍流連。

 

他依舊沒有答話,濃重的呼氣聲聽上去有些許壓抑的煩躁。闔上眼呼出灰白的煙在徹底的黑暗裡清晰地繞成圈狀逐漸消失。

 

『朱雀,你怎麼變得那麼膽小。』

 

他轉過身來,第一次,水藍色的眼眸注視他的時候竟如此輕蔑,嘴角勾起的弧度有更多是挑釁。

 

『你明知道只要換個說法我就非戒不可了。』

 

說罷當他看著眼前的褐髮男孩閉上雙眼微笑著輕輕搖頭,彷彿明瞭了些甚麼的神情緩緩步近的時候,一時間其實還沒反應過來。前方的身影逐漸放大著來到他面前抬起深色瀏海下溫馴的翡翠色雙眼,踮起腳尖微微仰頭擦過他無言的唇。

 

濃烈的、侵略性的,煙的味道。

 

『基諾,我不喜歡你抽煙。真的不喜歡。』他禁不住皺眉,罕有的直白。

 

他的吻本不該如此苦澀。

 

然後還是一夜間重覆過太多次的沉默對視。清澈透明的青翠嫩綠還是無所畏懼地,張合得神似貓兒無聲疑問著,他那海藍色的憂鬱與寂寞,從甚麼時候開始變得沒有盡頭了。

 

然後還是依舊,沒有人記得誰先伸手擁抱誰。

 

『你真的是,狡猾得可怕……』深沉嘆息後他繼續。『朱雀,你不要讓我輸得那麼徹底。

 

『基諾,你也變得膽小了呢……』他笑說,閉眼前額抵住他胸前。

 

『哈,的確是這樣也說不定……不過,』他低頭吻他耳邊的髮,就像他從前經常做的那樣。『我愛你。這種程度的我還是能輕鬆地說出來。』

 

『我愛你。吶,你真的知道嗎……』

 

『嗯,我知道。謝謝你。』他輕輕蹭著他的胸口雙臂從後緊抓住他的背。只有在他面前,他間中會表現親暱得幾乎像撒嬌。

 

『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的……』他說,比耳語還要輕的聲線不似是責備,否則他不會如此溫柔地一邊親吻他的臉頰。

 

如預料中他不反駁,於是他們安靜地擁抱。他摟住他赤裸的肩,窄小單薄得他幾乎捨不得用力的,那副少年的身體,其實稚嫩簡潔得仍像個孩子。而他,罕有地縱容自己於那個懷抱,可靠得讓他放鬆得心虛的,卻又溫柔得讓他內疚的。耳邊均勻的氣息平靜而真實,閉上眼漆黑的夜竟忽然如白日般明媚。這種溫柔的舉動,這麼深長的擁抱,他們都知道,如果不是眼前這個人,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直到他們將近是不捨地再次分開,他擱在一旁的煙早就燃成了灰燼。

 

『基諾,讓我看看你的傷。』他指他胸口的刺青。

 

唯獨是他及時握住了伸向自己胸前的手腕,藍色雙眼充斥著他不曾知道的執拗。

 

『不如還是,你讓我看看你的傷。』他指的並非他破損的唇角。

 

你的傷。讓我看看你那些新鮮的深刻的,鮮血淋漓的傷口。如果可以觸摸,如果可以親吻,你所有不為人知的當初。讓我聽你的喘息,讓我知道你有多痛。

 

不要背對我。不要用那樣的雙眼姿態冷漠地略過,即使它仍讓我沉淪至深。

 

不要。就當作,這是僅此一次的不情之請。

 

不要轉身離開。

 

『我的傷,除了完整的部份。』他說著翡翠色雙眼又那麼平常地朝他笑,彷彿那天當他告訴他既然無法治癒流血的心,乾脆任由它繼續淌血。

 

他笑得那麼讓人心碎。

 

 

 

 

寶石藍和翡翠綠在黑暗中異常搶眼得朱雀不禁有些晃眼,竟然,色彩在夜裡好像會放光一般。他定睛用那雙與他肌膚上的綠相同得不能再多的玉石般的眼盯住他的胸口,漸漸的卻覺得猶如有甚麼在扎痛他雙眼。指尖慢慢撫上,輕得不能再輕像怕傷著些甚麼,他不自覺開始臨摹起他胸前的圖案,如今已成為斑駁的永不磨滅的烙印。

 

『傷口還是新的……痛嗎?』真正觸摸才感覺得到那深刻的程度,他無法抑制住眉頭緊皺。

 

他搖頭,自以為掩飾得極完美的面部表情卻逃不過對方的雙眼。

 

『你說謊的話,我馬上就會知道的。』他的手心覆上他胸口蓋過了半片亮藍的花束。『吶,是這樣的吧?』

 

他沒有預料過話一說完他居然就毫不自制地大笑起來。

 

『好厲害……這是你說過最棒的情話了。喂喂,你真的是那個朱雀嗎?』他笑著伸出食指戳了戮他的右頰,還是像他以前最愛做的那般。『不過真的很棒喔,進步了不少嘛。』

 

直至他察覺那雙翠綠色的眸仍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

 

『好了,已經不痛了。』他別過臉伸手撥開那置在他胸前微微顫抖的手掌。他受不了,他寧願那雙眼裡盛載著任何一種其他情緒都好。他受不了他用如此歉疚的目光看他。

 

然後他記得隱約聽見過一聲嘆息。

 

“You’re such a liar, Gino.

 

他說,雙手捧住他的面廓嘴唇從耳根輕輕擦過臉側。他靠近他讓赤裸的胸膛緊貼彼此,彷彿可以將那胸前的傷痕複製到自己身上一般。

 

『你怎麼就不是了呢』他說,聲音裡隱隱閃過一絲笑意。假如不是因為過於痛苦而發出的喘息。

 

然後當他揚起臉,他也低下頭。闔上碧綠與海藍,呼吸停頓的瞬間熄滅了漫漫長夜的言語。

 

 

 

 

夜深得離黎明不遠了。

 

他一直醒著。直到耳邊的呼吸聲終於變得徐緩平穩,再三確認過他確實是在深沉地睡眠,朱雀才輕輕挪開基諾擱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悄悄起來。極輕微靈敏地站起身子絲毫不擾亂身邊人的熟睡,說來算是諷刺,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其實是熟能生巧。他該慶幸那雙眼睛此刻正隱藏在緊閉的眼瞼下,否則他實在沒有把握自己能有離開的決心。

 

朱雀一向不知道自己是個這樣不灑脫的人。好幾次他早就穿戴整齊走到門前,卻又重新折回到床邊。

 

不不,千萬別睜開你的雙眼,每一次他都默默祈禱。

 

間中,假如不是每天,間中他會在正午時分盯住窗外的天空,透過那副沉重而封閉的面具,不自覺失神得無法抽離。自由得無邊無際的,純潔乾淨得高不可攀的藍。他怎麼可以忘不掉呢,他自責著卻仍仰視著那種色彩,直到他終於忍不住卸下那累贅的障礙把臉直直深埋進手心,閉起眼不住地痛苦呻吟。

 

他發現自己居然做不到,用盡一切方法都無法抹殺那個印象。一閉眼,就看見那個逐漸成型的白色影子從容不迫地朝自己走來。他用那樣的眼神看他,用那樣的笑容靠近他,彷彿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天,蔚藍的眼眸就連自信地傲視一切的神情都如此耀眼地迷人。他走近,金色髮絲從邊緣開始閃耀著光芒讓他幾乎無法直視。他在他面前伸出右手無可挑剔地微笑,他說他叫基諾.拜因貝魯克,十七歲,Knight of Three。明明是逆光,他的一切在他眼中卻清晰無比。

 

然後他會艱難地喘著氣意圖把臉埋得更深,猶如缺氧般不適。

 

交纏腦海揮之不去的,溫柔卻熾烈的藍。他怎麼可以忘不掉呢。

 

他想,他卻再次抬頭看那藍得發亮的天空。

 

不,他怎麼可以忘得掉呢。

 

他再一次來到他的床邊,慶幸他的氣息仍然沉穩,白種人的膚色被夜浸染成暗藍。他屏住呼吸靠近他的左胸,輕柔地吻過刻印得極精緻的花紋,溫熱的肌膚燙上嘴唇傳來鮮明的痛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心裡正默唸,他忽然苦笑。要是真的讓他聽見了鐵定會生氣的吧。接著他忽然後悔起剛才有句話沒有說到最後,雖然他不保證自己真的有那樣的勇氣。

 

我的傷,除了完整的部份。

 

除了被你保護下來的部份。

 

『謝謝你。』他顧不得甚麼親吻他平靜的臉容,他多麼喜悅自己不必對那雙眼睛說出再見。

 

然後,最後一次轉過身去。

 

“Sweet dreams, my…dearly beloved.”

 

帶上門,他不再回頭了。

 

 

 

 

緊接著來臨的白晝,正午前的日光就明亮得足以刺痛他緊閉的雙眼。他醒來,許久、許久沒有如這般一睜開眼便徹底清醒得彷彿剛經歷完半世紀長的夢境。然後察覺身邊空曠的床舖早以冰冷得不似存在過任何人。

 

他異常冷靜,出乎甚至是自己的意料,他第一時間只想找煙。他伸手摸向床邊的打火機卻搆不著煙盒,轉頭,發現銀色小匣下滿佈熟悉字跡的紙片。

 

讀著讀著,嘴角便泛起純粹是滿足的微笑。

 

他反覆閱讀那些簡短的句子,直到他覺得一生都能深刻銘記。

 

樞木朱雀已經死去。

 

樞木朱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只愛基諾.拜因貝魯克一人。

 

他可以承諾他的心只屬於他。只屬他一人所有。

 

『甚麼時候……』交叉起手臂掩蓋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視線,他的聲線早已含糊難辨。『甚麼時候,甚至連情書都會寫了呢……

 

 

 

 

吶朱雀,你相信有命運這種事情嗎。

 

我從不。

 

將擺在眼前的事實歸咎於誰、將尚未發生的可能推卸給誰,那樣既愚昧又不合理。我無法忍受那樣的迷信。我不能承認我們相遇因為命中注定,我無法忍受我們分離由於命運驅使。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不是必然,而是必須。

 

我們必須相遇,這是理所當然的顯而易見的事實。並非單純的等待,我每分每秒都在準備著,無時無刻不期待與你相遇。

 

這是我唯一的,唯一的迷信。

 

如果你問我,那麼我必定會回答,無論多少次。

 

我在我的心上雕刻你的名字,那是它的意義。使這一生,這一生它都不再屬於任何人。

 

這不是命運,這不全是承諾。

 

長此下去,這會是我最後的僅此唯一的,至死不渝的迷信。

 

既愚昧又不合理,可是,

 

必須要虔誠。

 

 

 

 

- The End of Lucky Seven -

 

-         And this is all about how they started over… -

 

 

 

 寫作日期:20081112

[2009/05/15 22:26] | CODE GEASS | 引用(0) | 留言(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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